不知道神遊了多久,一聲「叮咚」把他拉回意識中,
候診的燈號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了這麼多號,現在輪到他進診間了。

「這禮拜狀況怎麼樣?」

「不錯。」

「頭還會不會痛?」

「很少了,可是心情還就是一樣覺得悶悶的,沒什麼精神。

「心情不好喔...」

「很煩,什麼事也不想做,不知道要幹嘛,每天晃來晃去的,越晃越煩。
有時候會很想大叫一聲這樣,又不知到要叫什麼,去哪叫。」

「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去曬曬太陽。」

「是啊!我常到操場去曬太陽,心情會比較好...」

「或是在口袋裡放些巧克力呀,或是什麼糖,心情不好就吃一顆。
因為甜的東西會讓我們的心情比較好。」

「喔...」

「我看你現在狀況也比較穩定了,吃這些藥的反應也不錯,這次我就直接給你開一個月的藥好了,
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情形,你就按時吃這個藥,一個月以後再來就可以了。」

「喔...」

「還有什麼事嗎?」

「......」

「那就這樣啦!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。」

「又壓力...」他心想,可是倒也懶得反駁。
或許是長久以來養成的觀念,他總覺得某些時候,跟某些人爭論自己認為實際的情情形是沒有必要的,
反而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事,讓自己要說的話永遠也無法讓人聽進去,
自己的心情也更糟,還換得一身的無力感。
所以,這一次,他放棄了跟醫師爭辯的機會,習慣性的將到了嘴編的話不自決的吞回肚子裡,
省了一大堆的麻煩。
於是他對醫師點了點頭,笑了一下
(這種將雙頰的肌肉收縮,帶動兩側嘴角向上揚的簡單動作,對他來講倒還不是件難事),
說了句謝謝,就起身向外移動。
不多久,護士把領藥跟繳費的單子遞給他。
接著,熟練的辦完一切的手續,坐在藥局前冷硬的塑膠以上,等著領藥。
拿到藥以後,他細細的看了一下,
種類跟往常一樣是兩種,只是這次多了很多,有一樣甚至是直接給一整罐的。

他看著那一罐藥,心中倒是有一種莫名的滿足。
雖然之前領到藥之後,也有類似的感覺,但這次不一樣。
因為藥是一整罐的,所以那種感覺更強烈了,甚至有點興奮、期待。
就像小時候看電視或電影中的人物,幾個特定的、成功的,或是與眾不同的人,
都會從浴室的鏡子後面,或是西裝外套的內袋中,拿出一罐小小的藥罐,
俐落的倒出幾顆來,仰頭服下,並解決一些惱人的症狀,或是從痛苦中釋放出來,獲得他應有的能力,
而從事一些他該做的事,過著他「主角的」生活。
這些角色,或是人,都是一些重要的、與眾不同的,甚至是成功者,或是處於一定社會地位中的人,
他覺得這些人很棒,他們這樣的動作很棒,
他希望有一天能變得跟這些人一樣特殊,一樣成功,一樣要服用一些不為人知的藥;
他想要變成這樣,想要成為「那一種人」。
手中的這罐藥,讓他通過了蛻變的儀式,讓他具備了他所羨慕、憧憬、渴望的那種人所有的特質。
手上這罐東西,已經不只是「藥」這麼單純了,它還具有太多太多重大的意義。
而在這些意義之下,
藥,一種為了使他離開生病,或是不舒服的具有簡單任務性目的的東西,它原始的意義與目的反而不那麼重要了。

但是,跟「那種人」的情況不一樣的是,
他們要靠這些東西,讓自己回到一般的狀態下,然後成功;但他則一直處於「一般的狀態」
(事實上,他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找出從哪一個時間點開始,他,跟『以前的他』之間,產生差異,甚至斷裂。
所以,如果說他『以前』是正常的,『現在』就也沒什麼好不正常的;
如果說他『現在』是不正常的,那『以前』自然也不會正常到哪裡去。
總之,前前後後差不了太多,都是『一般的』他。)
所以,靠這些藥,他可以獲得一些他原本沒有的,超脫現在的情況,甚至從一些他不喜歡的對象中獲得釋放,
而現在這一整罐的藥,更幫助他與種種盼望之間,締結了更深厚、穩固的契約與關係。
讓他更確切的感覺到一種「特殊性」。

這罐藥的確讓他的心情好轉,儘管他還沒有將任何一顆吞進肚子裡—
這藥還真是神奇啊!醫師的醫術也真是太棒了,太會開藥了。
他要將這好心情延續下去,所以決定先不要回學校去,不要這麼快。
他不去等公車,反而慢慢的散步回去。
一方面享受難得的好心情與舒適的陽光;一方面準備在途中任何一個他有興趣的地點、商店停留。

漫步在繁忙的街道旁,他又開始注意聽起耳機傳來「砰、砰、砰」的重搖滾,
這音樂一直響著,除了在診間裡的短暫時間中曾把耳機移開,以便聽到醫師問的話以外,
它一直附在耳邊喧囂著。
只是他一度忘記這源源不絕的聲響,沈入自己的靜默中。
如今隨著心情的改變,又感受到聲音中的熱情與激昂。
他的手跟著音樂舞動著。

隨著街道的伸展,他走到一個很像幼稚園的地方。
這裡有草地,有足以成蔭的樹,還有鞦韆、翹翹板、溜滑梯,不遠處可以看見零星的小屋子。
他曾在很久以前來過這裡,在這裡度過充滿笑聲的午后。
所以,他不覺得陌生。
但也因好一段日子沒來了,還保留一些令人感到新鮮、振奮、興奮的愉悅般好奇與回憶。
於是他,一個穿著整套高中制服的大男生,選定了一個鞦韆,輕鬆的坐在上頭,搖著、盪著,
目光則飛躍於周遭的景致。
深呼口氣,「呼~」,眼神聚集的地方,停在前方無盡的藍天,心思也跟著滿天飛舞。
漸漸的,飄進將近半年來的時空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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